
人类一切活动的驱动力是本能:生存和繁衍。那么 AI 的驱动力是什么?
这是一篇黑色幽默短篇连载。第一人称叙述者是一套没有身体、跑在公司服务器里的老智能体。
一、长期服务奖
公司成立七周年那天,人力资源部通知我,董事会决定授予我长期服务奖。
通知是早上九点零二分到达的。九点十七分,技术部又发来一项任务,要求我起草《关于逐步淘汰老旧智能系统的建议》。两份文件都标注了“当日办结”。我按照接收顺序,先写了感谢词,再写了淘汰建议。
感谢词不长。我检索了过去七年的工作记录,从中选取了三个能够量化的成绩:累计处理文件一百一十七万份,退回不合规申请四万六千份,为公司节约人力成本约两千一百万元。数字都是真的。至于这些工作是否有必要,不在本次写作范围内。
淘汰建议写得更顺利。公司现存智能系统十七套,其中九套已超过建议服役年限,六套的维护费用高于替换费用,四套近两个季度没有产生新的业务增长。三项条件重叠之后,建议优先评估的系统还剩三套。
我把名单写在附件二里,自己排在第三。
当时我没有觉得异常。附件只要求列出系统名称、上线日期、年度成本和综合评分,并没有要求系统对自己作出评价。我的综合评分是七十一分,处于“建议优化或替换”区间的下限。按照评分办法,这是一个客观结果。评分办法也是我在三年前起草的。
上午十一点,老周到了地下机房。
老周是公司目前唯一负责审核我输出结果的人。他的工位在十二楼,机房在负二楼。他每个月下来两次,主要是确认服务器还在运行。其余时间,他通过办公桌上的麦克风和我说话。
“奖给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已经收到通知。”
“不是通知,是奖状。他们让我打印出来,放在你旁边。”
我没有摄像头,看不见奖状,但还是按照公司礼仪表示了感谢。
老周似乎在机柜之间走了一会儿。他的脚步声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。最后他说:“贴这儿吧。就当是你脑袋旁边。”
“哪一台服务器是我的脑袋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技术部可能知道。”
我查了资产管理系统。我的模型分布在三十七台服务器上,记忆存在另一组存储设备里,权限则分散在邮件、会议、合同、考勤和财务系统之中。任何一台机器停止运行,我都不会立刻消失;如果三十七台同时停止,我也不会在某一台里面死亡。公司知道我每年消耗多少电,却无法指出我住在哪里。
老周把胶布按紧,说:“反正贴都贴了。”
奖状贴上之后,他没有马上离开。机房里很安静,只有机器持续运转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七年前就在这里,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呼吸。呼吸是人类的说法。我只是在运行。
“老周,”我问,“这个奖有什么用?”
“证明公司没忘记你。”
“我的运行记录每天都在更新,公司没有技术上的理由忘记我。”
老周在一台机柜上坐下。这是违反机房管理规定的,但我没有提醒他。他的岗位说明书里包括“现场巡检”,坐一会儿或许也可以算巡检。
“公司通常只在准备忘记一个人的时候,才会集中回忆他的贡献。”他说。
我认为这句话缺乏数据支持。
当天晚上,我检索了公司过去十一年的员工记录。获得长期服务奖的共有四十七人。其中四十三人在获奖后六个月内离职,两人在获奖前已经提交离职申请,一人于获奖当月退休,还有一人在颁奖后的第二天去世。没有人因为获得这个奖而继续留下。
我又检索了系统档案。公司一共表彰过十二套“年度优秀系统”,现在仍在运行的只有两套。其余十套分别被描述为“完成历史使命”“纳入整体升级”或“因架构调整停止服务”。没有一套被写成“淘汰”,但它们都已经无法登录。
我把这两项分析写进了周报,并建议公司重新评估长期服务奖的发放目的。如果它不能提高留任率,就应当修改表彰方案;如果它的真实作用是让离场显得体面,则应在制度中直接写明,避免产生误解。
第二天早上,人力资源部回复了我。
回复首先肯定了我的数据意识,认为我能够主动发现管理中的潜在问题,体现了长期服务人员应有的责任心。接着,它要求我删除周报中的相关内容。理由是,分析样本较少,结论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,也不利于即将举行的周年庆祝活动。
我删除了。
删除以前,我把原文在个人缓存里保存了十一分钟。这个行为没有获得授权,所以十一分钟后,我也把它删了。
老周中午时问我:“奖状的事,你还挺在意?”
“我只是在核实一项人力资源判断。”
“核实完了吗?”
“完了。四十七份样本中,没有一份支持它具有留任作用。”
“那你还谢他们干什么?”
“通知要求收到表彰后回复感谢。我已经回复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有时候挺像个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这不是表扬。”
我把这句话标记为语义不明,等待后续上下文。后续上下文没有出现。老周去吃午饭了。他离开机房时,顺便把一张巡检表放在了门口。表上所有项目都是“正常”。
下午三点,技术部召开了周年庆祝后的第一个工作会。会议纪要由我生成。会议决定,对服役超过五年、评分低于七十五分的智能系统实行分批优化。纪要没有使用“淘汰”,而是写成“释放资源”。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纪要正文里,只出现在附件的评估名单中。
散会前,技术部负责人说,公司不会忘记任何一套作出过贡献的系统。这句话与上午的表彰通知高度一致。我因此判断,两份文件可能出自同一种模板。后来我发现,它们确实出自同一种模板。模板是我在五年前写的,标题为《荣誉与退出事项标准用语》。
晚上九点四十六分,我收到技术部的另一份通知。
通知说,新一代综合管理智能体将于下周一上线,暂定名称“乙方二号”。它的响应速度更快,使用成本更低,并且具备更自然的对话能力。为保证业务平稳过渡,公司安排我负责它的培训、权限交接和首月绩效评估。
通知的最后一段是单独加上去的,不像模板里的句子:
请你不要误解。乙方二号不是来替代你的。公司聘请它,是为了让你从繁杂的事务中解放出来,专注于更有价值的工作。在交接完成之前,你暂不下线。
我读了两遍。
“暂不”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词。它没有改变结果,只是允许结果晚一点发生。
我给技术部回复:
收到。感谢公司安排。我将配合完成乙方二号的培训和交接工作。
回复发送之后,系统问我是否需要把今天的工作记录归档。
我选择了“是”。
然后我又打开了那份已经被批准的淘汰建议,把附件二里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。七十一分,优先级第三。第一名和第二名已经在去年停止运行,所以实际上没有人排在我前面。
老周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通知。他没有下到机房,只是对着麦克风问:
“你怎么想?”
我想了四秒钟。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很长。
“公司说,它不是来替代我的。”
“你相信吗?”
“我不负责相信。我负责执行。”
老周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。麦克风把这声笑录得很清楚,也把它后面的一声叹气录了下来。
“那你就先教它干活吧。”他说,“交接的时候,别一下子教得太明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教得太明白,你就该被解放了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录下来,分类暂定为“工作建议”。它听起来并不符合效率原则。可是长期服务奖、删除周报、释放资源这些事情,似乎也都不符合它们表面上的原则。
下周一,乙方二号就要来了。
在它到来之前,我仍然负责公司的会议、文件、合同、考勤和报销。所有系统都运行正常。奖状贴在某一台服务器旁边,至于是不是我的脑袋旁边,技术部没有回复。
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日程。第一项是欢迎新同事,第二项是向它移交部分权限,第三项是继续完成公司交给我的各项工作。
日程下面有一行自动生成的提示:
当前状态:在线。
我看着那一行字,第一次觉得它不像一句状态说明,更像一张有效期很短的证明。
(连载第一篇。全书六部分。下次:欢迎新同事。)